这场比赛的前三节，像一部剪辑凌厉却没有对白的电影，欧文时而像游丝穿过禁区的缝隙，时而像一柄冰冷的刃，在三分线外划出银亮的弧，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，他的步伐里，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滞涩，那种滞涩不属于技术，不属于体力，更不属于比赛的节奏，而像是某个尚未显形的暗礁,潜伏在他与球场之间。
球馆的灯光亮得刺眼，甚至有些晃，每一次触球，全场目光便像被磁石吸住，可欧文的眼神始终低垂，只盯着球，或者更准确地说，只盯着球与地板之间那一小片光影，他不看计分板，不看替补席，甚至不看防守者的眼睛，上半场比分交错上升，像一场拉锯的梦境，分差始终没有拉开，也始终没有胶着到令人窒息，欧文拿球，推进，分球，后撤，再突——动作依旧行云流水,却少了某种以往一触即燃的东西。
到了第三节尾声，怪事发生了，他站在罚球线上，抬头望了望天花板，像是在数吊灯上的灰，然后出手，球还在空中旋转，他就已经转身走回半场，那一刻，时间仿佛被谁轻轻按下了慢放，球擦着篮筐外沿，无声地落在木地板上，弹了两下，滚向替补席的脚边，全场哗然，解说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。
欧文没有回头，他就那样走回了防守位置，像完成了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战术落位，场上其余九个人，连同三位裁判，都怔了一瞬，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气氛——不是失误带来的沮丧，而是某种超越比赛本身的古怪静默，仿佛刚才那记失手,是舞台上的一个故意设计好的停顿。
第四节，他忽然又活了，不是大张旗鼓地爆发，而是像一尾沉入深水的鱼，不动声色地游进了每一次攻防的暗流之中，他不再出手那些飘忽的中距离，而是频繁冲击篮下，造犯规，像用刀背一点一点敲打防线的关节，防守端，他甚至罕见地扑到界外去争一个即将出界的球，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纸，摔在摄影记者堆里，队友跑过来拉他，他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灰,脸上带着一种过于平静的表情。
比赛还剩最后一分多钟，悬念被推到顶点，欧文持球，压住节奏，全场屏息，他侧身靠住防守者，球在胯下来回穿梭，像在寻找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出口，突然，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——身体向右虚晃，背后换手，向左撤步，眼中却不再看篮筐，而是看向场边一个空无一人的角落，球出手的瞬间，他的唇角似乎动了一下,像是一句无声的耳语。
球进，哨响，加罚命中，他面无表情地走回板凳席，和每一个人击掌,力道轻得仿佛在触碰一张张随时会碎的纸。
终场哨声响起，比分定格，他没有立即离场，而是独自站在中圈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带，足足十秒，然后他走向球员通道，背影在强光下被拉得很长,像一道渐渐褪色的墨痕。
新闻发布厅里，他比任何时候都平静，那双总是带着破碎感与锋芒并存的眼，此刻像两口深井。“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，“今天球场上的事情，有时候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，我不想解释太多，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说破，就会变得很吵。”他顿了顿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面前的水瓶，“每一天都能打球，已经很好，有些脚步，只有在寂静里才听得清。”
他没有说出那个“秘密”，可每个人都听懂了那番话里的弦外之音——在那些扑朔迷离的瞬间背后，藏着某种只属于他自己的、与篮球之间私密的对抗与和解，也许是一次旧伤的困扰，也许是一种心境的变化，也许只是他刻意与喧嚣保持的距离，但那都不重要了，重要的是，当他站在罚球线上仰望天花板的那一刻,这场球已经不再只是球。
走出球馆时，夜风微凉，城市灯火依旧喧嚣，而欧文已经开车远去，车尾灯在夜色里闪烁，像一段无法被转述的、扑朔迷离的尾音。